连裴亦斐都不知道封冉冉到底是什么时候参与的纪录片拍摄。
  就是与艾文一起去看升旗的那一天，严涵邀请了她，参与了这部纪录片的第一章的拍摄。第一章是起源——也是一种传承。这部纪录片里头掺杂了许许多多的珍贵的资料，比如升旗当初第一次到基地里头的录像，那时候小小的一团——
  最终变成了今天的升旗，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
  封冉冉回到片场的时候她差点有点缓不过来，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北美之前下了一场大雪，雪还没有化掉。气候有点寒冷，高速公路的两侧积雪依然没有化掉，如同雪顶咖啡最上面的那一层奶沫，看上去挺好看的。封冉冉揉了揉自己的脸，把自己的毛线帽子往下头拉了拉。
  明明回国只是短暂的两天，却总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似的。
  导演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妙。封冉冉也不敢跟他多开玩笑，她默默回到了剧组，她欠下的戏份后面只能加倍赶工——想一想未来的日子也觉得简直是一片黑暗啊。封冉冉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这种寒冷的天气，剧组给演员们准备了姜汤，然后她就听见导演平静地说道。
  “你认为这样演下去可以么。”
  封冉冉抬起头，嘴里头的姜汤有点咽不下去了。这句话当然不是导演对她说的——是导演对汤姆说的，但是封冉冉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一切都好端端的啊——封冉冉小心翼翼地哆嗦了两下，而且汤姆的演技即便是以封冉冉的眼光来看也是无可挑剔的，她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导演有这么大的怒气。
  史蒂芬抬起头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他合上了镜头盖，然后他走出来，直接说道：“如果你一直是这种状态继续下面的戏份的话，那么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拍摄了。如今的拍摄都只是在浪费镜头而已，拍摄的越多，浪费的越多。这个剧组有必要存在么。”
  导演虽然很严格，但是封冉冉发誓，这是她听过他说过的最重最重的话了。
  封冉冉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她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进是退，自己应该如何是好，她傻乎乎地看着眼前的似乎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作为这部电影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他们之间这种紧张的气氛，毫无疑问对整个剧组来说都相当于巨大的地震。
  那么在封冉冉没有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封冉冉很快就隐约听见了风声：“cut。”
  “cut。”
  “不行。”
  在连续被否定了很多次之后，汤姆抬起头看着史蒂芬——他属于踏实型的好演员，即使是你否决了他的这一次表演无数次，他也能够在下一次的表演里给你呈现出好的状态，不断调整自己，直到达到那个标准为止，但是这次，明显他不打算再忍受了。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了。”
  “哪怕你把这一次的镜头拿去给奥古拉斯看，他也无可挑剔，我不懂你想要的是什么。”
  奥古拉斯是当过三次评审会主席的人，他的意见毫无疑问是最权威的。汤姆的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他看着眼前的史蒂芬，这个中年男人的目光锐利地好像一把刀，连续多天的拍戏，他已经无暇打理自己的外表，胡子拉碴，随便戴了一顶破旧的帽子，灰色的旧羽绒衫，他走出去甚至像是在公园里头躺了半个月的流浪汉——汤姆毫不害怕地跟他对视，他的眼神里头真的满满的都是质疑。
  “我们是朋友，史蒂芬。我们合作过好戏——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合作的日子，那可真是默契极了，你一个眼神，我就能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的表演你也很满意，我们是令人称羡的一对搭档。谁都知道拍电影不容易，伙计，有的时候你想要的演员不能表现出来，那样当然很令人着急——但是我们之前难道不是合作的很好么。”
  “因为相信你，所以我推掉了别的片约，就为了拍这部电影。我知道你有多重视——所以我才来帮你。可是这一次的过程真的，”他一点说着，一边用力地摇着头，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到底有多认真。
  “真的一点儿也不愉快。”
  “我们之前合作的那种默契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你一遍又一遍地让我重来……可是我不并不认为被你否决的那些我真的演得很差。伙计，你真的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吗？我的意思说，或许是因为你真的太在乎了，所以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你浪费的胶卷真的太多了。这已经影响到我了，我答应女儿每个周末都陪她去游乐场，但是呢，我还是在见鬼的片场里头一遍又一遍地被你喊着重来！”
  他对面的中年男人听着他一口气诉说着自己的不满，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了一些些怒气，但是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他说道：“你是导演么。”
  “我不是，但是我是一个拿过两次最佳演员并且正在筹备自己的电影的……”
  “可是你还是并不是。如果你不是，那么就请你闭嘴。”
  史蒂芬的话真的是毫不客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我们再来一次。我不是初入行的新手导演，我不是那种会失去理智的人，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就该知道这件事情。我清楚的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让你重来并不是你演得不好，可是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了解我，我知道你还是可以更好的。你让我眼睁睁坐视着我认为没有那么完美的一条过去么，我是真的做不到。”
  他抬起头，随意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片场开始冒小雪花，他坐在后头，然后安静地看着雪。他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疯子。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电影好一点。”
  “可你想要的东西——天知道想要什么？完美，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完美的存在，史蒂芬，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偏执么。”
  汤姆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摊了摊手。
  “继续拍摄。”史蒂芬死死地盯着他说道。
  这是他说的话——但是他发现眼前的男人越来越糟糕，表演根本失去了他当初认定他一定能够演好这个角色的味道，他的眉头死死地拧紧了。然后就发生了之前开头的那一幕。
  封冉冉小声地跟身边的场工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默默叹了一口气。
  剧组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正面对立起来了，大家都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这个剧组就此一拍两散，当然这种情况其实不太可能发生，但是片场的气氛实在是太凝重了，给人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汤姆走过来，他拍了拍眼前的小姑娘的肩膀。他当然希望封冉冉能够站在自己的这一边了，毕竟她可是女主角。或许一个男主角还不足以让这个偏执的家伙改变主意，可是如果连女主也站在自己这边呢，毕竟他这部电影已经拍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吧。他跟封冉冉拍戏久了，他觉得这个姑娘其实挺可爱的，而且长得显小，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怜爱心理——他本人的年纪比她大了一轮儿呢，跟她多接触发现她既有礼貌又很有实力之后自然就对她另眼相看了。他看见一旁明显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犯愁的封冉冉，轻轻地对她说道：“你也觉得他偏执地过分对么。”
  封冉冉的NG次数其实也不少，但是她的性子早已经被磨平了。汤姆的爆发，可能是因为他之前的演戏生涯里头没有演过一部戏叫做《冷寂》……
  封冉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想起《冷寂》的拍摄她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一样。很吃苦，很煎熬，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足够，所以只能不断地压榨自己。
  那时候每天醒来想要要拍戏都恨不得大哭一场，但是这样也坚持下来了。史密斯先生变态起来估计连史蒂芬都要害怕——封冉冉对于拍戏被NG这种事情习以为常，所以她也没有特别痛苦。
  不过对于汤姆的这一次的爆发，她又完全能够理解，所以这才是她纠结的地方所在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剧组不能倒下，这是一定以及肯定的事实。封冉冉揉了揉自己的脸，耳畔响起了史蒂芬冷酷的声音：“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换角色么……”
  好吧，这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第229章 力挽狂澜的冉冉
  面对两个男人的冲突，封冉冉这个女主角表示她亚历山大。
  导演跟男主角都这样了，戏有点拍不下去的感觉，说实话，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封冉冉蹲在那里，她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倒是能够理解——这部戏的气氛其实一直都挺阴郁压抑的。导演想要表达的东西有点多，沟通上可能也是出了一点点问题，所以才变成了现在的这种局面。
  没有人不想要拍好电影的，但是真正拍摄的过程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难以避免的问题——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导演抛下这句话直接转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谁也不敢拦住他，看着他的背影，他孤独地像是一个在黑夜之中行走的行者。他低着头，封冉冉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一瞬间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的孤独。
  鬼才史蒂芬——如果了解过他的履历，就会发现其实他的经历也堪称传奇。17岁拍摄出的短片就已经能够获得国际电影大奖的这个男人在之后沉寂了整整十年不愿意拍电影，然后再复出的时候用一部独立电影震惊了整个世界。他在随后获得了执导一部电影续集的机会，这部电影在当时没有任何有名的大导演愿意接手，认为没有价值——而史蒂芬这个在电影界可以说算得上是崭新的新人，却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著名的电影评论媒体为他做过一个专题，就是详细地说明了他的电影之路。这个家伙在电影执导上的天赋让人惊艳，可能目前他还算不上是最一流的大导演，因为他的作品并不算太多，但是他的作品个人风格是最鲜明的。
  只要再给他几年，只要他再有一两部风评不错的大爆电影，他就能够稳稳地步入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导演的那一个小群体——
  然而他最大的优点是他的风格，他最大的局限也是他的风格。
  他的格局精妙——每部电影都精致地宛若艺术品，运镜被人奉为经典，有几场经典的戏份甚至让人拍案叫绝，如果不是他用这种方式来拍摄，大家甚至想象不到原来电影能够拍成这样让人惊艳的模样。
  史蒂芬的鬼才之名，是他实打实用作品换来的。但是他被人诟病的也是这一点，有的评论者认为他的电影格局不够大不够深，始终都只拘泥于技巧不够堂堂正正没有大家之气。
  ……
  封冉冉推开酒店的门的时候发现导演没有开灯。房间是漆黑一片的，她差一点以为史蒂芬不在房间，然后她听见他低声说道：“谁？”
  封冉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问道。
  “我可以跟你聊一聊么。”
  跟自己的电影导演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头聊天绝对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外头一片漆黑，她很随意地坐在地板上，然后她说：“我表演的糟糕么。”
  这个开场用在这里似乎有点玄妙。但是不太差，封冉冉抬起头看着封冉冉，这个姑娘笑了笑——哦黑暗里头他其实也并不看得到自己的笑。她犹豫了几秒钟，以为导演不会说话了。
  她正打算重新找一个话题聊下去，然后她听见眼前的男人低声说道。
  “不——亲爱的，你的表演不糟糕。你的表演其实挺好的——真的。”
  人的情绪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封冉冉听见他说着话。漆黑的房间里头没有别的声音，她低着头，听见导演的声音里头似乎带了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