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韩凰凑近了裴亦斐的脸，她手指间夹着烟，她低头吸了一口——吞吐出的烟圈喷在他的脸上。镜头特写给了裴亦斐的脸，烟雾缭绕间，他的眸光干净澄澈的像是一汪清泉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纤长浓密，封冉冉看着屏幕里头他被无限放大毫无死角的面容，注意力却并不在他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是干净清澈的。
  “如果我说——这注定是一场梦呢。”
  “那就梦一场。”
  那个女人如是回答他。
  封冉冉她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不少影评人的目光都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姑娘走在巷道里头，青石板上头先是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她的影子，镜头摇摇晃晃，她踩着格子，哪怕没有露脸，整个画面好像一下子就从前面阴郁的节奏变得轻松自然了。
  她转过脸，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镜头上头的少女干净明媚，这个笑容透过屏幕，如同一缕清风，给了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跟韩凰那种美自然是不同的，她并没有那么叫人惊艳的明艳五官。但是她长得清新秀致，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她笑的人，嘴角也会情不自禁的上扬起来。
  风吹动了树叶，阳光照射在她的侧脸——她与那个男人在窄巷擦肩而过，她看着他匆匆从青石街道的一栋房子走出来——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她遇见身着礼服的他。她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少女对一个男人的动心从来都是如此容易。她喜欢他眼底的忧郁，她喜欢有故事的人。
  两条主线交错进行着——男主同女主彼此试探，男主想要窃取她手里的秘密情报，女主想要一份真正的爱情。单纯的她却无尽欢喜的喜欢着一个她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她主动追求，他却只是躲闪。
  封冉冉看着镜头里头的自己，她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明明当初拍戏时候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可是她却觉得镜头上头的那个自己显得格外陌生。她看着那个执着热情好似火焰一样的少女，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
  她仿佛被注入了原著里头那个少女的灵魂。
  “我喜欢你从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冒险。”
  少女的声音倔强却又生气勃勃。阳光打在她侧脸，她的眼睛里头隐约好像有泪水，她对面的男人一言不发，她听见他说不值得。
  封冉冉屏住了呼吸，她看着那个愤怒倔强浑身是刺的少女，她看着眼睛里头的泪，她有点想哭。那瞬间的情绪爆发，她清清楚楚的，全都记得的。
  裴亦斐在她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的看着大屏幕上头的那个姑娘，他的目光里头隐约有火焰。
  她如同他所期待的样子一样，她在屏幕上很美。跟别人千篇一律的美不一样，她的美独具一格。屏幕上头那个目光含泪的小姑娘，看得他的心都颤抖了一下。
  当初对戏的时候——那个瞬间他想要拥抱她，是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一个好演员的要求制约着他的本能反应——明明他也心知肚明是演戏，但是她含着眼泪的双眼，比之前任何一个合作过的演员更叫他觉得心疼。
  她哭起来，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跟她的对手戏，每一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身边的女孩，她在演戏的时候的光彩，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
  屏幕上头的剧情还在继续，剪着学生头的封冉冉追在裴亦斐的角色身边，她是这一整部电影里头，最明亮的那一抹色彩。
  “我不用你回应我的！可是连答应让我留在你身边都不可以么。”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你笑一下吧，我想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裴亦斐看着镜头前那个眉眼阴郁的青年，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他的声音里头透着一种冰凉，那种冰凉宛若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对她浇去。
  “错的不是你，错的是我。你如果真的喜欢我，那你就不要再出现了。这样，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我不值得。”
  对面的少女下意思的咬着唇——她好像快要哭了，但是下一秒她又努力的让自己笑起来。她的笑容显得格外的灿烂。那是一个甜甜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笑容。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他看着她灿烂如同星光的眼眸，他皱着眉头，声音带了疏冷。那声音很凉，一直凉到人心上。
  “何必如此。你做得到的。你会遇到更好的。”
  少女低着头，她的神情让人看得心碎。
  然后她说。
  “我知道了。那我走——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她说——请你不要讨厌我。
  剧情飞快的推进——他距离拿到女主手上的秘密文件只差了一步。他最终决定还是铤而走险，在女主面前演一场戏。
  他被逮捕入狱遭受酷刑的片段，很多影评人都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之前或许他的演技还只是娴熟，这一段的演技则显得格外的触动人心。
  影评人刷刷在本子上记载——但是更多的连头都没有低下来，他们害怕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封冉冉出现的时候，少女眸光里头带着一览无余的坚定。
  她显得那样干净，跟四周污浊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鞋踩在污水里头——影评人全都是集体愣怔住了。他们原先都以为这个镜头里头，出现的会是韩凰。
  原著里头，救出男主的，就是女主。
  但是电影似乎进行了改编？
  镜头一直在推进——直到那一场戏。
  枪声响起来，她倒下去的时候哪怕预告片已经看过了一遍再看还是刻骨的揪心。少女的笑容刺得人心都疼，那种连绵成一片的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裴亦斐站在那里——镜头里头他的神情无声无息的触动着每一个在影院的人的心。
  这一场戏……诠释到了极致。
  裴亦斐看着屏幕上头的那个自己。跟封冉冉的这一场戏，他觉得自己彻底突破了自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样看着自己演戏，也不是演戏。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要这样演。他只是觉得——好像当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悲伤到了极点。
  哀大莫于心死。
  封冉冉根本不知道裴亦斐的这一场是这样演，她愣愣的看着电影屏幕——她看得揪心。看到他的眼泪滴落自己的脸颊之上的时候……
  她浑身轻轻的颤抖着。
  封冉冉她哭了。
  黑暗里头，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演戏而已啊，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为了谦责哭泣还是为了裴亦斐而哭，但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她轻轻用手想要擦掉眼泪——她怕把妆哭花了。
  黑暗里，他伸出的手掌那样温柔，他轻轻的帮她擦了擦眼泪，他说：“没事，这只是戏。”
  封冉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她抬起头，继续看了下去。
  后面的情节，封冉冉只模模糊糊的知道一点儿。后面的很多镜头都是在她杀青之后拍摄的，所以封冉冉沉默的看着后面那些跟自己无关的剧情。
  他在上海的十里洋场行走——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男人，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最终拿到了他想要的那一份秘密文件——女主已经彻底爱上了他——随后就是抗战的爆发。他被组织派去国外，女主把高官的财产通通转移到自己名下，奋不顾身的跟他一起走。
  最后的最后。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他去了墓园，给少女送了一束花。他站在那里安静而静默。画面闪现过了他回忆的片段，他第一次在青石巷道里头遇见她的时候，他刚刚参加完一个地下会议，那栋青石房子是组织很重要的一个据点。他没有想到会被一个少女看见——所以当他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再次遇见她的时候，他刻意的接近她。
  他害怕她戳穿自己隐藏的秘密。